永远无法戴上的戒指

《永远无法戴上的戒指》

戒指这个小玩意，香港的彭羚唱说它是女人的大志，好莱坞的布鲁斯威利失魂落魄地想穿上它却发觉自己只存在于一个小孩的“第六感”中，到了风景如画的纽西兰，它象征了权力和欲望的魔鬼，是哈比特小矮人联合精灵和中土勇士要消灭的魔戒……

那天晚上，倚在阿风的身边，听他细细叙说戒指的故事，其实巧曦最希望听到的，是他俩有关戒指的未来。

夜渐渐深了，巧曦觉得有点睏，阿风话题一转，忽然说道：“人死后，骨骼留下，牙齿留下，身上穿戴的金属物也会留下，最有可能留下的，听说是无名指上的戒指。”

“唔，唔……”巧曦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空空的手指：“我觉得我死后，只会留下耳朵；而你死后，就只剩一张嘴。”

“为什么？”

“每次都是你在说，我在听，我的耳朵已经竖立得像一块岩石；你的嘴巴也已经训练得像一把剪刀。”说到这里，巧曦的睡意全消，她开始采取主动。

“哦？”阿风罕见地温柔一笑。“好吧，现在你来说，我在听。”

“阿风，你的臂弯很温暖，我想呆上一辈子可以吗？你还记得我们中学时参加生活营在户外遇到大雨，我躲在你强壮手臂撑起的伞下；大学时我们在同一个学院，你念哲学系我念中文系，可是你的文章总是写得比我好，直到那一天你一个人打跑调戏我的流氓将受惊吓的我拥着呵护，我才发觉原来握笔的手也有握拳的力量……”

“呵呵，你这一段话真该录下来，放上网让人学习学习讲话的艺术……”

“你不要打断我嘛！”巧曦娇嗔道。

“好好，你继续继续。”阿风赔笑地，然后又一脸认真在听。

“就一句话，在你身边我觉得全身温暖，可是现在有一个地方特别冰冷——”

巧曦抓起阿风的右手，碰触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阿风心下了然，却隐隐作痛，有些东西不能说出口，他选择用笑隐瞒。

“我会告诉你一百个有关戒指的故事，你会感到很温暖，从心里暖到手指头。”

“然后呢？”

“等你看完这些故事后，你会对戒指改观。”

“对戒指改观不表示会对冰冷空虚的无名指改观。”

“是会的，因为那是非常浪漫的戒指故事，浪漫到死。”

“真的？”“当真，的确，果然如此。”

“好，第一个故事——”

女孩担心自己发胖的身体会吓走男友，一天，男友带她去郊游，来到绿树成荫的野外，男友变魔术般的从食指拇指间亮出一枚戒指，笑吟吟地说：不管你变得多胖，我都会在你身旁，好像这枚戒指，永远套着你不会分离，它会随着你的手指伸张缩小，它是我的爱情有机保单。女孩定睛一看，那是卷成一个圆形的藤圈，上面缀着闪闪发光的鲜红果子，由两条纤细的藤丝交织而成的圈子刚好可以戴上左手无名指。女孩举起手，迎着阳光看，光线透过指缝迸发，她手掌的脂肪渐厚，手指变粗，可是戒指竟奇异地跟着扩展，完全根据手指的形状而变化，就像承诺与爱情共生。女孩惊觉自己长出白发，然后手掌出现皱纹，渐渐肌肉枯缩，皮肤干燥。手指，当然也跟着变细；戒指，一直服贴着手指。当指缝间漏过的时光把阳光的强度夺走后，女孩一回头，眼前的男孩已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翁，正微笑的看着她……

巧曦看完阿风通过电邮寄给她的“戒指故事”，露出满意的笑容，身后小虹的声音吓了她一跳：“看了什么，那笑容甜到出汁？”

“你别那么吓人，什么出汁，说话文雅一点好不好？”

“好啦好啦，我们的中文系才女，是不是收到林冷风的伊媚儿啦？”

巧曦嘴角牵起笑意：“嗯。”

“顾着看信，就忘了我们的旧同学聚会啦？”

“哎呀，糟了，你怎么现在才提醒我？死了死了，要穿什么衣服？”看看小虹，她已经细心打扮，穿一袭红色连身裙，显得娇艳俏丽，心情特别好。“我说嘛，你看着电脑整个人入了迷似的，我不好意思打扰你呀。”

“算了算了，赶快帮我选衣，今晚可是我和阿风久别重逢的日子啊。”

“嗯，你们的长距离恋爱故事在同学中也算是经典了。每星期一个浪漫故事，真是羡慕人啊，也只有林冷风这种怪鸡才子才会做得出。”

——一百个戒指故事，是你答应的，如今已写到54个，我们分开一年了，你还好吗？一百个故事完结后，我们的故事是不是就会开始？

巧曦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同学会会场，衣香鬓影，高谈阔论，她在众人中穿梭，就是找不到阿风的身影。

“余巧曦，还记得我吗？叶绍云。”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趋前自我介绍。

“啊，你是——”巧曦显得心不在焉。

“林冷风的朋友，二年级从哲学系转来中文系，和你同届毕业。，叶子的叶，介绍的绍，白云的云。”

“啊，是。”巧曦一双美目还是无法注焦，不停四处游弋。

叶绍云深深吸气，暗忖：她样貌平凡，就是这一对眼睛，总是叫人看了就无法自拔。

当两人的眼神接触，叶绍云的脑袋就空了；巧曦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像被藤蔓纠缠住树干，整个天空暗下来，阳光像追踪探射灯只照向巧曦这棵绿色植物，她拼命地吸收这光，这光像一阵熟悉的味道，一个熟悉的温度，一刻熟悉的时光，一个熟悉的搂抱。

那天的同学会后，巧曦和绍云的来往愈加频密，绍云会透露很多阿风的生活趣事和异国心情给巧曦知道，阿风是他俩的共同话题。慢慢的，他们开始聊自己，谈理想，诉苦工作和人际关系，有一天，绍云悄悄告诉巧曦，原来大学时期他和小虹曾经谈过恋爱。

“哇哈哈哈……”巧曦第一个反应是大笑，然后又用手掩住嘴巴。可能是绍云的神情有点鬼祟和吞吞吐吐的，让巧曦觉得一定是他被甩了。

“你和阿风也是一对呀，那次的同学会你们没相遇，你没有失望吗？”

巧曦倾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有一点，可是一星期后收到他的伊媚儿，就原谅他啦。”

“噢，那个什么‘戒指故事’吗？”

“一定是小虹告诉你的，是不是？”

“不，我当然知道。”绍云的语调突然变得低沉，神情有点古怪。

巧曦没有察觉，因为她在回忆那个令人心碎又心醉的故事：

传说中有一对鸳鸯戒指，只有命中注定的两个人才可以同时戴上。话说皇宫里有一个公主，私下到民间游玩，遇上意中人，可是母后反对，拿出这对鸳鸯戒指命令他们试戴，结果刚套上的戒指却缓缓地从无名指滑落。姻缘被拆散，公主伤心欲绝，意中人被强行驱逐出宫。为了和番，公主被迫远嫁番邦王子。她不再相信戒指的传说，她知道自己和王子就是两国之间的鸳鸯戒指，一旦套上就永世不能翻身。在送亲队伍中，公主利用一次风沙四起的恶劣气候中途逃脱，她回到和意中人相约的桃花树下，赫然见到容颜憔悴的他，两人双手相握，无名指上，同时长出一个环状物体，通体发亮，他对她说：“阿郎，你还在等。”她对他说：“公主，你回来啦。”原来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戒指自然形成。

第98个故事了。接近两年过去，阿风无声无息，就像一阵风在巧曦的生命里消失。不管这阵风曾经刮得多么厉害，如今已经成为过去。她和绍云订婚，两人同租一间公寓单位，计划将来买下来当作新居。婚期定在农历七月，他们都不信邪，而且仓促间也只有这个期间有空档。小虹被派出国工作了一段时间，当她收到巧曦和绍云的喜讯，当天晚上就传了一则短信：

“曦，绍云是个好男生，要珍惜。当年不是我甩了他，而是他向我坦白，他爱上了你；祝福你们，白头到老。”

巧曦看了短信，思潮起伏，睡不着，起身去厨房倒水喝，经过绍云房间，见他房门没关紧，里面透出光亮。“这么迟还没睡？”她心想。悄悄开门进去，想吓他一跳，这种生活情趣，他们乐此不疲。

绍云坐在书桌电脑前，对着荧幕在哼着歌。歌曲很熟悉，是“Blowing in the Wind”，巧曦被闪电殛中一般，这是阿风平时写作时习惯哼唱的歌。她愣了一下，静静掩至绍云背后，从他的肩膀后探视电脑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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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风，你，在哪里？

黑暗中的巧曦，突然觉得被死神的巨大恐怖阴影吞没。

——完。

注：本文刊载于活力少年月刊二月号